16 年後再進首相府,馬哈迪拿著我們當年的合照說:「你看當時我的頭髮都是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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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年後再進首相府,馬哈迪拿著我們當年的合照說:「你看當時我的頭髮都是黑的!」

16 年後再進首相府,馬哈迪拿著我們當年的合照說:「你看當時我的頭髮都是黑的!」

2018 年 5 月,馬哈迪 92 歲,贏得馬來西亞大選。

這場勝利的歷史紀錄很容易講:結束國民陣線 61 年壟斷執政、馬來西亞史上首次政黨輪替、全球最高齡的民選國家領導人。

但這些紀錄都不是這場選舉真正驚人的地方。

真正驚人的是——他做了一件 30 年前的他自己不會選擇做的事。

他和他親手送進監獄的政敵安華結盟。

他和他曾經整肅過的反對黨領袖林吉祥合作。

他整合 4 個原本內部相互敵對的反對黨組成希盟。

他親手推翻自己 30 年前一手奠定的政治結構。

馬來西亞媒體圈在勝選後流傳兩句話——

「馬哈迪打敗了馬哈迪。」

「馬哈迪超越了馬哈迪障礙。」

意思是:阻擋這場政治翻轉最大的障礙,不是執政黨,不是當時的首相納吉,而是 30 年前的馬哈迪自己建立的那套規則。

而他繞過了那個障礙的方法,是他自己後來歸納的一句話——

「結合次要敵人,才能打倒主要敵人。」

這句話我聽過很多政治評論家分析,但很少有人講清楚這在實務上有多難。

我講一下我看到的部分。

2018 年 7 月,我第二次走進馬來西亞首相府訪問馬哈迪。距離我第一次走進這扇門,整整 16 年。

那是中華民國史上唯一兩度進入馬來西亞首相府訪問現任首相的紀錄。也是全球唯一相隔 16 年在同一個首相府專訪同一位現任首相的媒體人紀錄。

第一次是 2002 年。那一年我參加「世界經濟論壇」,被選拔為「亞洲青年領袖」,受邀參加在吉隆坡舉行的世界經濟論壇東亞高峰會。當時馬哈迪 77 歲,執政已 21 年。

兩次的對比讓我有機會近距離觀察一件事——同一個人,在 30 年之內,可以推翻多少他自己過去建立的結構。

這個觀察適用的範圍遠遠不只政治。

「結合次要敵人,打倒主要敵人」這句話在政治學裡聽起來像戰略基本款,但實際操作有三個層次的困難,順序由淺入深。

第一層困難:辨識誰是次要敵人

馬哈迪執政 22 年期間(1981–2003),他做過一件事——把當時他一路提拔的副首相安華以雞姦罪和貪污罪送進監獄。安華蹲了 6 年。

從一般的政治帳本來看,安華應該是馬哈迪的「主要敵人」之一。

但 2018 年要打倒納吉政權的時候,馬哈迪做了一個重新分類的判斷——他把安華從「主要敵人」重新歸類為「次要敵人」。

為什麼?因為他重新定義了「主要敵人」是什麼。

主要敵人不再是「過去傷害過我的人」,而是「現在阻礙國家轉型的那個結構」。

定義一變,整個敵我關係的拓樸結構就變了。

很多企業在內部結構僵局時也是這個問題——他們搞不清楚誰是主要敵人。他們把過去傷害過自己的部門當成敵人,但那些部門其實已經沒有威脅了。真正威脅他們的是市場的結構轉變、技術的世代更替、或者一個更狠的外部競爭者。

辨識主要敵人是誰,是策略動作的起點,不是終點。

第二層困難:放下你自己過去建立的正當性

馬哈迪 1981 年到 2003 年執政 22 年,他建立了一整套政治結構——強人式的執政風格、馬來人優先的種族政策、國民陣線的權力分配。這些結構是他的政治遺產。

2018 年他要重新上場,那個結構變成了他自己的障礙。他親手送安華坐牢的那個動作,30 年後變成他要重新拉攏對方時的最大歷史包袱。

他選擇承認。

他選擇坐下來和安華結盟。

他選擇拿出選舉廣告對全國說:

「我希望窮盡一切方法,彌補過去的錯誤,重建我們的國家!」

這句話對一個 92 歲、曾經是強人首相的人來說,是政治自殺式的告白。

但他講了。

對企業領袖來說,這一層更難。當你的公司因為你過去做對的事而陷入結構性僵局時——你是公司的創辦人、你是過去 20 年的成功者、你是現在這個僵局的締造者——你能不能在所有人面前承認你過去的判斷已經不適用了?

很多 CEO 做不到。他們會繼續維護過去自己的決策,因為那是他們的合法性來源。

馬哈迪做到了。這是 92 歲還能贏的關鍵。

第三層困難:和你打過的人重新坐下來

這是最難的。

辨識誰是次要敵人,是分析。承認自己過去做錯,是公關。

和你親手送進監獄的人重新組成執政聯盟,是執行。

執行這件事需要兩邊都願意。安華也要願意。安華被馬哈迪整肅後蹲了 6 年牢,2015 年又因同樣罪名第二次入獄 5 年——前後共約 10 年。

在安華擔任候任首相時 (Prime Minister in Waiting)

我訪問安華。他在 2019 年10月,面對面跟我說的那句話我記到現在——

「Move on! Forgot the past!」往前看,忘掉過去!

這四個字背後是 10 年牢獄、被毀掉的政治生涯、被毀掉的家庭時間。

但他選擇 move on。

這是兩個人都做出的選擇。任何一邊不選,這個結盟就不存在。

這對企業內部結構轉型也是一樣的道理——你不能只指望自己改變,還要對方願意一起改變。重組聯盟是雙邊的選擇題。

2018 年 7 月那天我送馬哈迪我的書《我和總統面對面》。他簽名回贈他的書《Doctor In The House》給我。

92 歲的手,寫字仍然非常清晰有力。

他看著我們 2002 年的合照,笑著對我說:

「喔,你看當時我的頭髮都是黑的!」

我看著那張 2002 年的照片,想的不是時間。

是一個問題——如果 2002 年的馬哈迪和 2018 年的馬哈迪坐下來,他們會吵架嗎?

答案肯定是會。

因為 2018 年的馬哈迪做的每一個關鍵決定——和安華結盟、和林吉祥合作、推翻自己建立的執政結構——2002 年的馬哈迪都不會同意。

但這正是這場 2018 年勝選的核心。

他不是延續了自己 30 年前的判斷。他是推翻了自己 30 年前的判斷。

回到企業、回到組織、回到任何陷入結構性僵局的場景——這 3 層困難是同一套:

辨識誰是真正的主要敵人(往往不是你以為的那個人或那個部門)。

承認自己過去建立的結構現在已經是障礙(即使那個結構過去讓你成功)。

和你打過的人重新坐下來(這需要對方也願意往前看 move on)。

第一層是策略。第二層是品格。第三層是執行。

三層都要過,才能在 92 歲還贏一場。

也才能讓一家陷入內部僵局的公司,找到下一個 10 年。

採訪結束時,民眾在首相府外呼喊:

「敦!敦!長命百歲!」

在馬來西亞,「敦(Tun)」是最高榮譽頭銜。

走出首相府,我想的是一件事——92 歲,還能重新定義敵我關係。

那 50 歲、60 歲、70 歲,為什麼不能?

馬哈迪 2018 年的選舉廣告裡有一句話,他自己用這句話定義了這場勝選——

「我從來沒有真正退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