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哈佛學到的一件事:讀懂地緣政治,要先讀懂「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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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哈佛學到的一件事:讀懂地緣政治,要先讀懂「恐懼」

我在哈佛學到的一件事:讀懂地緣政治,要先讀懂「恐懼」

2000 年,我到哈佛甘迺迪政府學院研讀第二個碩士。那一年我已經當了好幾年記者和新聞主播,按理說該是繼續在台灣往上攀爬的時候,我卻決定規劃跑去新英格蘭的雪地裡,重新當一個被作業追著跑的學生。

讓我決定選那門課的,是赴美之前在台北書店翻到的一本書——《預防性防禦》,作者是美國前國防部長培利、和助理部長卡特。書名聽起來硬梆梆,但講的其實是中國人最熟的一句老話:預防勝於治療。到了哈佛,我發現卡特本人就在甘迺迪學院開了一門課,叫「美國國家安全政策」,教材就是「預防性防禦」這本書。我幾乎沒有猶豫就選了。後來那門課幾乎用掉我九成的心力,才安全過關。

但它教我的一件事,到今天我看任何國際衝突,都還在用。

《預防性防禦》把地緣政治威脅分了級。A 級,是對美國有立即威脅的——俄羅斯、中國;B 級,是朝鮮半島的衝突、波斯灣的情勢;C 級,是美軍負責和平任務的地方,像波士尼亞、海地。

第一次讀到這套分級,我才真正想通一件事:所謂的國家安全,骨子裡是在處理「恐懼」。一個國家怕什麼、怕到什麼程度,決定了它把軍隊、預算、注意力擺在哪裡。讀地緣政治,讀的從來不是「誰喊得最大聲」,是「誰真的怕誰,怕到什麼程度」。喊得兇的,往往是 C 級;真正讓大國睡不著、半夜還要開會的,才是 A 級。

這套訓練嚴格到什麼程度?甘迺迪政府學院假設我們未來都會進政府高層所以逼我們磨練一項核心基本功:模擬向總統進行簡報,以2頁備忘錄,作2分鐘簡報。為什麼是兩分鐘?因為他們假設,你可能在一樓電梯裡遇到總統,電梯到六樓、七樓他就要出電梯,你得在那短短時間內,把一件攸關國家安全的事,講到他聽得懂、當場能拍板。一句廢話都不能有。別以為兩頁短就好寫——要又精準、又可執行,反而是最難的。

我記得那門課的作業,幾乎每一份都把我逼到牆角。有一份是假設恐怖份子在波士頓地鐵放沙林毒氣、八人死亡,我們這組四個人要扮國防部長去國會聽證;另一份是北韓攻打南韓,要我們擬訂美軍的作戰計畫。我,一個從台灣來的電視新聞主播,要在一群西點軍校、空軍學院畢業的同學面前,用英文辯護美國該怎麼打仗。每一份作業,我都是一邊查資料,一邊撥越洋電話回台北——打給我乾爹唐飛,他曾任台灣國防部長、後接任行政院長。「乾爹,恐怖攻擊發生,國防部長該下台負責嗎?」電話那頭,他一條一條跟我講美國的標準作業程序,我一邊聽一邊狂抄。不斷演練國會聽証的答辯。我當場抽到扮演部長角色。國防部副部長及助理部長級教授和其他學生提問:Madam Secretary 「請問部長女士……」每道提問與回答,我清楚記憶到今日。

最折磨的是期末的個人作業:以國家安全顧問的身分,寫一份備忘錄給新上任的總統,提醒他美國國家安全該注意什麼,還要附上具體的政策建議。

我選了中國問題。

那是我整學期唯一不需要熬夜惡補的題目——因為兩岸、美中台這三方的角力,本來就是我每天在鑽研閱讀的事,很多想法都是現成的,是積累的。

這份備忘錄我大膽建議總統:對北京採取較強硬的態度,加強對台軍售,甚至包括出售神盾驅逐艦;但對台灣維持「策略性模糊」,同時要求台灣對自己的國防安全負更多責任,不能一味依賴美國無條件協防。

那是 2000 年寫的。

把它攤在今天的桌上看——對中強硬、加強軍售、策略性模糊、要求台灣自我防衛——這幾條線,二十多年來幾乎沒有挪動過。不是因為誰特別有遠見,是因為那個「恐懼結構」沒變:誰是 A 級威脅、誰怕誰、誰睡不著,二十年來只有加深,沒有翻轉。看懂了這個結構,你就會發現,今天報紙頭條那些看似突發的衝突,多半只是同一套恐懼排序下,早就排好的動作。

我永遠記得寫第一份作業的季節,是10月最後一週,新英格蘭下了那年的第一場雪,那是我這輩子第一次看到下雪。窗外雪花亂飛,氣溫降到零度,照理說該是很美的畫面——但我的「雪的初體驗」,是想哭。因為我整個人埋在俄羅斯有幾枚核彈頭、北韓特種部隊會從哪裡滲透,越過38度線…,這些題目裡,又冷又怕又孤單,不知道自己幹嘛跑來這裡受這種苦。

那時候只覺得苦。很多年後我才懂,那門課真正給我的,不是哪個國家有幾枚飛彈這種知識——那些早就過時了。它給我的,是一種看世界的方法:面對任何衝突,先別急著選邊、別急著被嚇到,先分清楚誰怕誰、誰怕到什麼程度,再決定該擔心什麼。

恐懼不是用來感受的。是用來分級的,之後處理應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