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問安華，是什麼力量，支撐他走到今天。
他只回了一句：
「Move on! Forget the past!」
講這句話的人，兩度入獄，前後將近十年。1998 年第一次，2015 年第二次，罪名一樣。他從馬來西亞的副首相，跌到牢裡，再從牢裡一路走回布城，當上首相。中間還隔著一個馬哈迪——選前承諾兩年後交棒給他，最後沒有兌現，安華的首相夢一度碎掉。
換作大部分人，講起這段，會有怨。但他給我的答案裡沒有。只有四個字：往前走，忘掉過去。
我採訪過很多政治人物，「放下」這兩個字，誰都會講。但真正坐過十年牢、被同一套罪名整過兩次的人講出來，份量不一樣。
我後來想，安華的「Move on」，跟我們一般講的「算了、別計較」不是同一件事。一般人的放下，是把事情壓下去、假裝不痛。安華的放下，比較像一種資源調度——他很清楚，糾結在過去，是把自己最有限的東西（時間、注意力、能量）耗在一個已經改不了的局上。與其拿去恨，不如收回來，投在還能改變的事情上。對一個七十幾歲、才終於拿到權力的人來說，他輸不起這些能量。
他還跟我講過一句，講他自己：「就像竹子一樣堅忍吧！」他甚至有一幅同名的畫作。竹子的意象很準——它不是硬扛，是彎得下去、又彈得回來。風大的時候伏低，風過了再站直。坐了十年牢還能彎回來的人，靠的不是剛硬，是這種韌性。
談到家庭，他的語氣完全變了。提起太太旺阿茲莎，他說她是合格的眼科醫師，「她是完美女性，也是我的生活伴侶，我們會彼此傾聽、交談。」一個在政治裡被整得那麼慘的人，回到私領域，講的是傾聽和交談。我猜，他能 Move on，或許跟身後有這樣一個人，不是全無關係。
「Move on」聽起來像一句心靈雞湯。但從一個坐過十年牢、還能笑著走回權力中心的人嘴裡講出來，它不是雞湯，是一種算過的選擇——把有限的能量，從改不了的過去，挪到還改得了的未來。